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纳兰妙殊

书当快意读易尽,文欲惊世期不来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关于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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钟情记(二)  

2011-09-07 11:47:33|  分类: 回文锦字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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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学年开始后,我南下到广州升学,他则留在长沙读研。粤地校园中,有参天的椰子树,食堂供应便宜又鲜美的珠江鱼、多达十几种的凉茶;粤女娇小黝黑、热情质朴,粤曲也别具风味。风物人情俱美,然我无一刻不思念他,“虽则如云,匪我思存”。司马迁《报任安书》:“肠一日而九回,居则忽忽若有所亡,出则不知所往。”又有《子夜四时歌》状相思之痴:“想间欢唤声,虚应空中诺。”一一应验。夜晚走在浓荫之下,会茫然立住脚,想象眼前幻化出他的身形,伸手想挽他的手,又仿佛听到他喊我的名字,低声答应。

在精神上,我与他每天几十次地对话;又写过很多很多情书。用的是这样的法子:随身带一个彩色的便签纸小本,上课、去图书馆、去食堂,想到要写的话就立刻撕下一条纸来写,写好了折个方胜儿带回宿舍,存放在纸盒子里。在写自己的情书之外,还誊抄过大把政客、文人、艺术家的情书,如拿破仑在军帐中挑灯写给爵色顺皇后的信:“在军务倥偬、检阅营地之际,我的心中只有你。你的容颜、你的健康,无时不在念中。于我而言,热爱你,设法使你幸福,不做任何使你烦恼的事,是我此生的目标与追求。远离你,黑夜显得漫长、乏味和悲凉;在你身边时,又为不能永远是黑夜而深深遗憾。”最后一句旖旎不似君王口吻。另一封歌颂爵色顺对他的绝对霸权:“……你从哪里学来的魔力?竟令我神魂颠倒、浑忘万物。我的心澄澈见底,对你一无隐私。我曾以为爱你已有多时,但自从与你离别之后,我才感到现在爱你胜过往昔一千倍。”纸条即将塞满盒子,就倒进一只大信封寄给他。

这种爱情文学的操练,反过来煽动了心灵之火。真正热烈的情书,对写信人比对收信人更危险。我对他的恋慕在那个时节达到定点。而咀嚼思念之苦,像吃苦瓜、喝咖啡一样,亦是独特的乐趣。奇怪的是我现在完全不记得曾写过什么,一个字也不记得。反倒是他,在几年后还常能背出我的句子,里面充满了澎湃得让人脸红的比喻句:

“于我,是生命的拼图完整了,原本模糊的图案清楚地显出每一根美丽线条;好像手里拿到一把巨大宝库的钥匙,心里知道有很多很多好东西等我领取;又像一扇门缓缓打开,门后是想都想象不到的奇妙景致……一个点只能衍生一条前途渺茫的射线,或是一条直线,或者永远只是一个点,但两个点就能确定一条线段、画出一个圆。现在,我终于找到了你这个点,我们所做的每一点努力都是积累,慢慢积累成我们的圆满……你喜欢我叫你宝贝,就让我一直叫到你九十岁吧。”

 

当时,他常要到建设中的武广高铁工地去做实验,回到学校又要帮导师做项目、写论文,十分忙碌,我的课业稍清闲些,于是每隔一个月,我就从广州搭车北上。为了早离校、晚回校,跟导师也不知说了多少谎话。又图省钱,每次都买一趟最便宜的慢车硬座,夜晚启程,凌晨到达。火车上总有奇怪的味道和相似的人群,那味道是过度浓稠的人的体味,烟味,再加上方便面和不新鲜的食物气味,在密封的铁皮厢中发酵。半夜时要上卫生间,站起来一望,只见尸横遍野,有的人上半截和下半截分别伸到两边的椅子下面,剩一段腔子横在走道中间;昏暗灯光中,所有人都在半睡半醒之间,表情狰狞,口涎挂在微张的嘴边,如地狱百鬼图。十几个小时硬座捱过去,脚踝肿得跟小腿一般粗,腰疼得要断掉。

即便如此,每次回去仍然像过节似的兴奋。

一年下来,往返车票积下一厚叠,有时拿出来像拿扑克似的捻开端详,一把写满离合的扇。每次我拖着行李箱在宿舍走廊里走过,同级不同级的人路过都笑着招呼:“又回去看你的男人?”有朋友甚是替我不值:“你是女生!为什么你去看他?他为什么不来看你?”我道:“有区别吗?总之是在一起就行了。”

有种比较流行的恋爱态度,是:女人要有所保留,要让男人来迁就,让他来做牺牲,这样才能令他倍加珍视。而在最初时,我已决定毫无保留。如果还会念及自尊,那必是爱得不够深切。不仅因为薛君值得不顾一切,还为了万一事不谐矣,抚膺自问,非战之罪,可以坦然无愧,不会终夜转侧悔青了肠子。

离开长沙回学校之前,往往故作镇定,实则惶恐如大难临头。我甚至不敢踏进到售票点,只站在外等他进去买票。晚上他送我到长沙火车站,我往往痛苦得说不出话,胃里仿佛吞进一块大石,吐又吐不出,化又化不掉。有时连硬座车票都卖罄,广州那边导师又严令要立即回校,无法迟延,只能持站票上车,寄望夜里能等到座位。

某年盛夏,那一趟车返粤的民工极多,厕所里站了三四人,过道的盥洗台上也盘坐着几位,我连车厢都挤不过去,一上车就被只能站在两节车厢连接的地方。后面的乘客仍然在不断往上挤,有用扁担挑着脸盆行李的,有扛着硕大蛇皮袋的。我被挤得紧紧贴住最里面的车厢内壁,几只皮箱顶住胫骨、卡着脚踝。车门关闭后,人们默默地流着汗,等待开车,隐隐听得车门外传来有节奏的“咚、咚”声。怪声始终持续着,有人小声嘀咕:“外面怎么回事?”靠近车门的人艰难回身,在凝了一层雾膜的玻璃上抹个圈,道:“咦,有人在砸门,好像要跟车里的谁说话?……”

我心里一惊,粗暴地拨开前面的肉身,踮起脚往外看,圈里显出模糊的人影和一只按在玻璃上的手掌,是他。我弯腰到行李箱找手机,屏幕上十几个未接来电,哆嗦着拨回去,他简短地说:“你到车厢里的窗边去,从窗户出来。今天不走了。”

我仍在哆嗦:“可是车快开了。”

“还有五分钟,时间富裕得很。快!”

我把手机塞,一把抓起行李箱提手,叫道:“让一下!”一瞬觉得箱子轻如鸿毛。侧过身子,上半身先往前栽过去,疯狂地用头和肩膀去撞面前湿黏黏的脊梁、肚腹,强迫他们让路,箱子拖在身后,悬在半空;很多在地上蹲坐的人被我踩了脚、被空中划过的箱子撞了头,骂骂咧咧地站起身。我像机器一样不停重复“对不起”,从车厢连接部到车厢的第一个窗口,花了两分钟,沿途激起一片涟漪似的怒叹和抱怨,余韵不息。我喘了口气,但见小桌上高高地堆着行李、食品袋,杂物中还搁了个襁褓,有婴熟睡。我说:“我要开窗,请帮忙把东西拿开。”不等周围人答话,已当先抱起襁褓,婴儿的父亲母亲嘴里呼叫着,同时起身来抢,我趁乱把其余东西迅速清扫到地上,抓着木头窗棂,一股蛮力发作,“呼”地将厚重的窗玻璃提了起来。

外面湿热的空气猛扑进来,薛正在窗下,仰面望着我,犹如阳台下殷切的罗密欧。月台上昏黄灯光照着他侧脸,一层汗釉,亮光闪闪。他张开手臂,道:“快下来。”

我顾不上说话,先把箱子递出去,然后爬上小桌,将自己的上半身探出窗口,胳膊刚好抱住他的颈子。此时浑身上下再也使不上劲,没个做手脚处,陡生一念:万一火车就此开动?……终于惶恐得呻唤出声。他双手握紧我的腰肢,发一声喊,我就像洞穴里的兔子、泥涂中的萝卜一样,被囫囵拖了出来。

距离开车还有一分钟。他把我轻轻放下平地,俯身亲吻我汗津津的脸颊,吻了又吻,说:“不走啦。今天不走了。不然你这一夜怎么过?”

我几乎站不稳,两腿棉花也似,脚踝和大腿跟窗棂硬磨一回合,火辣辣的疼。惊魂甫定,强笑道:“我刚才是不是走光了?”他说:“不要紧。农民大哥们最纯朴,看到也不会给你乱说。”见我大汗淋漓,身上热腾腾地冒气,又笑道:“你现在活像一只刚出笼的包子。”

火车长长嘶鸣一声,缓缓开动。

目送火车远去,颇觉劫后余生。然后到售票厅去退票,买到两天后的票。竟然又有两天厮守。48个小时!无数分钟,无数秒钟!在公车上呆呆对视,看着看着就笑,狂喜得像捡到一筐金元宝。

后来又有几次“没走成”,例如前一天师兄忽然通知老师到外地去开会,一周课程全部取消。若能有延期,那么再走也不会觉得太难过了。

 
5

三年中,曾选了一个夏末去游西湖。临行前由我做了详细的预算报表,两个穷学生,一切以节约为标准。我们坐公交到西湖岸边,在距离“柳岸闻莺”公园很近的地方找了一家小旅舍。一群美术学院的学生恰好也住在舍中,几乎占据所有房间,我们住在院里的单间,门板薄得像三明治里那片肉,楼上楼下少年们的说笑声听得清清楚楚。

杭帮名肴有西湖醋鱼、龙井虾仁、蜜汁火方、干炸响铃等,因餐费严格算在旅资之中,两人约定每天只吃一件高价新鲜菜。一条全是饭馆的美食街,每家都有严妆姑娘笑吟吟地揽客,从头走到尾,查遍菜单,才选定一处最便宜的。上楼,叫一条醋鱼,一碟蒜蓉青菜,两碗米饭,珍视无比,一筷一筷搛鱼肉吃。结论是:西湖醋鱼就是清蒸鱼淋上醋,无他。

要上雷峰塔,也得另花门票钱,我毫不犹豫地拉他走开,说:穷人就穷逛,等咱们发迹了再来,把咱家私人直升机停在雷峰塔顶上。

旅舍的洗澡间在院子里,像中学宿舍似的,用橡皮管子导水,晚上洗澡需得排队,用搁着毛巾浴具的盆代表自己,一排水盆陈列在墙根,时不时要过来关照一眼,被人加塞就懊恼了。浴毕,相携散步到湖边去。一团朗月恰上林杪,带水气的凉风,从皮肤上丝丝缕缕曳过。月色如纱,我跟他在湖岸边坐下来,身子偎着,脸颊贴着他的脸颊,他默默微笑,脸部肌肉在我脸上滑动。雷峰塔在湖对岸的幽暗中矗立,塔顶一粒红灯灼灼。我跟他开玩笑说,塔上寄放着舍利子佛宝,因此夜放霞光。他一惊,我不禁大笑,道:你真的相信?这是雷峰塔,又不是《西游记》里的金光塔。

远处有人吹笛,水洗过似的声音款款送到耳畔,只不知是什么曲子。我跟他都凝神谛听,魂魄像随笛起舞的蛇,摇曳裂胸而出。

断桥之几乎被游客压断,苏堤之忽降小雨行人狼狈奔逃,都不如那一夜西湖边的笛声印象深刻。

 

后又去过一次湘西。小城从容在山坡下铺开,两边楼台人家,中间一脉清流,那便是沱江——苗女翠翠的沱江。江岸边长久泊住一只小船,船上穿苗服、头戴繁复银饰的姑娘,每天从清晨七点半开始用麦克风唱山歌——无非“阿哥阿妹”云云,每有一只载满游人的船驶过,辄曰:“希望大家玩得开心,现在阿妹给大家唱一只歌”,歌毕道“好啦呆会儿见,呆会儿阿妹找你们赛歌。”不一会儿,船原路返回,此阿妹再献歌一首。歌讫,道:“祝大家玩得愉快,再见!”

那支麦克风功力巨大,小城每个角落都听得到阿妹的山歌。

我和他白天在路边买了一瓶土酒,玻璃瓶子上连纸签都没有,卖酒的老阿姨笑眯眯地附送一袋她自家种的花生,花生壳子上还带着泥迹。晚上临窗对饮,一边喝一边从楼上往下看,沱江边很多人在放纸灯,黑黝黝的河里好似倒进一盆星子。那些巴掌大的莲花灯,离了岸,底儿上粘着一个亮忽忽的倒影,走了一段,又与别的灯会合,厮伴着,悠悠向下游去了。薛说:“你喜欢吗?去放一盏吧。”我道:“才不花那个钱。等咱发迹了,买上一万多个灯,来他个‘投灯断流’……”

土酒的味道好得出奇,像是暖茸茸的烛光,自咽喉一路跌落,一头栽进胃里。死去果实的魂魄复活过来,在胸臆间缭绕,释放余香。

饮上几口,相视而笑,廓然忘贫。

 

……距离那时候,又过去了几年?蜗居之所从长沙移师北京,发迹始终无望,热恋仍然不减。悄悄问他:“咱们要恋爱到何时为止呢?”他说:“就到死亡的那一天吧。”我便说:“求你死在我前面。万一你非要抢着死在我前面,我就在你榻前仰药自尽。”梁实秋在《槐园梦忆》中引Robert Burns的诗,道出千万伴侣心声:“约翰安德森我的心肝,我们俩一同爬上山去。很多快乐的日子,我们是在一起过的;如今我们必须蹒跚的下去,我们要手拉着手的走下山去,在山脚下长眠在一起。”

 

……冬天已往,雨水止住了,百花开放、百鸟鸣叫的时候已经来到,斑鸠的声音在我们境内也听见了,良人,我们以青草为床榻,以香柏树为房屋的栋梁,以松树为椽子。风茄放香,在我们的门内有各样新陈佳美的果子,这都是我为你存留的。

求你将我放在心上如印记,带在你臂上如戳记。我的良人,我终将与你到达流淌奶与蜜的应许之地。

(终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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